第三百一十一章 潜入-《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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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真的是座很大很大的城池。
所谓“一城镇蜀地”,这句话,从来都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作为这天府之国的中心,两百年的承平,让这座城池不断扩张着,无数的坊市、深宅、暗巷隐藏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数以几十万计的生灵在这里繁衍生息。
而要在这么大的一座城池里,寻找到一个人。
还是一个被当权者秘密关押、生死不知的人。
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无异于沧海遗珠,海底捞针。
但好在,荆襄对于蜀地的布置,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甚至早于顾怀受封荆州牧之前,几乎是南阳陷落的同一时刻,顾怀就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西边的这片巴山蜀水。
毕竟,连远在千里之外长安,他都能好整以暇地落下了一手又一手的闲笔,更何况是这卧榻之侧、始终如芒在背的蜀地?
跟随尘松老道人一同来到蜀地的清明与谷雨,固然是杀招。
但暗地里,在这漫长的大半年时间里,早就已经不知道有多少谍子,悄无声息地散入了这片土地。
毕竟,在这种世道,就算没有上庸戍兵越境那档子事,荆襄与蜀地之间,也绝不可能是守望相助的邻居。
霜降走在成都的街道上。
一年多的风霜洗礼,加上南镇抚司里那种终日与鲜血、阴谋相伴的生活,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初那个山林猎户的瘦弱模样,长成了一个肩背挺拔的青年。
如果不去看他那双总是泛着冷意的眼睛,他走在人群里,身上倒颇有些蜀地常见的游侠味道。
他走入一条幽深的巷子。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正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哈欠,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正靠在墙边歇脚,还有一个在屋檐下避雨的佝偻老妪。
霜降没有停留,只是在这条不过几十步长的巷子里穿行而过。
再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来,重新汇入另一条主街的人流中时,他的袖口里,已经多了几张纸条。
天色将晚。
霜降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有缀着任何尾巴后,最终走回了城东一处隐秘的院落。
推开门,暗哨并未发出示警,他径直走进正堂,将刀摘下挂在一旁,然后走到桌前,将那几张纸条一一展开,铺平在桌面上。
内堂的门帘被掀开,谷雨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手边,目光落在了那些布满蝇头小楷的纸条上。
“有眉目了?”
霜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些纸条,开始抽丝剥茧。
他原本就擅长狩猎,自从加入暗卫之后,这项本事更是让他发挥到了极致,所以,在他看来,想要在偌大成都寻找一个特定的人固然很难,但若是用排除法排除掉了各种选项,那么剩下的那个当然就是正确答案。
首先,人绝不可能被关在蜀王府里。
那座庞大的宫殿群里眼线错综复杂,蜀王的、世子的、二殿下的,甚至是那些文官武将的,各方势力交织。
把一个见不得光,用来要挟李煊宸的人质藏在王府里,太容易走漏风声。
其次,大乾朝的宗室制度森严,为了防止过早培植党羽,在世子未曾正式封王就藩之前,藩王子嗣,都没有属于自己名义上的独立府邸,他们平日里的起居,皆在王府划定的区域内。
所以,既然明面上没有府邸,那便只能藏在暗处的私产里。
这便大大缩小了范围,但也增加了排查的难度。
因为锦衣卫虽然在蜀地铺开了情报网,对蜀王以及其三子都有一定的情报收集,但时间终究太短,绝不可能涉及隐秘的机密。
他们在蜀地官场上,更是没有那种能够一句话就调阅出所有田产地契的关系。
不过,李煊宸说过,那个人被带走时,受了很重的刑罚,既然李煊赫要拿此人做要挟的筹码,就绝不可能让他轻易死掉,要吊住一个受了酷刑之人的命,寻常的金疮药根本没用,必须要用到极品的续断、三七,甚至是一些能生肌吊命的名贵偏方。
只可惜,李煊赫是个阴鸷且谨慎的人,堂堂蜀王次子,所需要的药物,绝不可能需要到市面上的药铺里去采购,也就意味着,想要通过药物流向来锁定关押地点,这条路走不通。
好在霜降处理过这样的情况。
--无法精准锁定,那就只能通过逻辑,去判断可能性最大的目标了。
霜降最终在纸条上标记出了三个地点。
“三个地方。”
霜降终于开口:“城西的青竹山庄,城南十里外的马场,还有...城北那座名叫‘静思’的别院。”
谷雨看着这三个地名,若有所思:“前两处地方,地方宽敞,守卫森严,确实适合藏人,但这城北的别院,好像只是一处寻常的宅子,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正因为寻常,所以才最反常。”
霜降冷冷说道:“青竹山庄和马场虽然隐蔽,但根据暗线的观察,那里的守卫调动有些死板,更像是在看守什么死物,比如账册,或者金银。”
“唯独这座静思别院,明面上的护院只有寥寥数人,但暗地里,周边几条街的暗桩密度,却高得吓人。”
谷雨明白过来:“更重要的是...听李煊宸描述,二殿下李煊赫是个自负却又多疑的人,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把可以用来威胁李煊宸,让夺嫡之争出现变数的东西,放在自己视线之外太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确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为安全。”
霜降接口道:“前两个地方,他本人已经有一两个月未曾踏足了。”
“只有这座静思别院,情报上说,李煊赫每隔两三日,便会前往,甚至,有时候会在那里留宿。”
谷雨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人就关在静思别院里?”
“可能很大。”霜降回答。
谷雨沉默片刻,她当然相信霜降的判断,这种直觉与逻辑,是他无数次独自出任务所磨砺出来的。
同时她也意识到了霜降想做什么:“但那里肯定也最危险。”
霜降直起身子,安静地看着她。
“所以,才需要我带队去。”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雨越下越大,整个城池都被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
内室里,霜降脱下了那身劲装,换上了一件贴身的夜行衣。
他仔细地将袖口和裤腿用绑带缠紧,确保确保在高速奔跑和腾挪时,不会有多余的布料影响行动。
然后,他拿起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接着,是一把短弓。
他是山林猎户出身,比起刀,他最擅长的武器,永远是弓。
他将短弓斜跨在背上,又将装满破甲重箭和淬毒轻箭的箭袋,绑在大腿外侧。
最后,是藏在袖口里的机簧袖箭,以及绑在小腿内侧的一把割喉短刃。
当这一切都穿戴整齐,最后将一块黑色的面巾系在脸上时,站在阴影里的霜降,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作为“人”的情绪。
他变成了只为杀戮和完成任务而存在的东西。
锦衣卫里,真正的暗杀之王。
他推开门,谷雨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屋檐下的风灯,将她那张柔和的脸庞照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看着全副武装的霜降,看着他身上那些致命的兵器,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南镇在城里的人手还有富裕。”
谷雨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可以多派两支小队过去,你不用去冒这个险的。”
霜降停下脚步,隔着面巾,声音沉闷:“我不放心。”
谷雨看着他,不知为何,轻声一叹。
“你总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以前还是暗卫的时候,你就拼了命地接任务,一个人去那么多危险的地方,弄得满身是伤回来。”
“现在已经是南镇了,二十四节气下还有那么多人,你却还是喜欢把自己当成刀扔出去。”
霜降沉默着,没有回答。
谷雨沉默了许久。
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其实,你真的不用这样的。”
谷雨抬起头,和霜降对视着。
“公子肯定也不希望你,一辈子都把自己活得像一把刀。”
“我不这样觉得。”霜降终于开口,语气生硬地顶了回去。
“那你觉得什么?”
谷雨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对于一向温柔的她来说,这的确是极少展露的强势了。
“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的生活?总是拼命想做更多事情?”
霜降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我何止是觉得配不上这生活。
我还觉得,配不上你。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说道。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也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面巾拉得更高了一些,越过谷雨,走向院子的大门。
在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谷雨,轻声道:
“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那就说明,这是一个陷阱,蜀王三子李煊宸,不可信。”
“你,马上带着所有人,撤离成都。”
说罢,他推开门,背影融入那漫无边际的凄冷夜雨之中。
谷雨站在屋檐下,默默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从少年变成青年,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人,真的很难得,会一次性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
可是,那语气。
为什么却像极了是在告别?
......
入夜,子时。
成都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彻底宵禁,除了巡街武侯偶尔的更鼓声,整座城池死寂一片。
三支身穿夜行衣的队伍,在雨幕的掩护下,同时潜向了三个不同的目标。
每一队的人数都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表明身份来历的令牌或信物,每个人来之前,都藏好了一枚见血封喉的毒囊,做好了随时自尽的准备。
霜降所在的这队,甚至只有三个人。
但他要潜入的,偏偏是防守最为森严、最有可能藏着云秀的那处城北静思别院。
别院的高墙外。
霜降紧紧地贴在墙根的阴影里,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年头权贵府邸高规格的防卫,除了明面和暗处的侍卫,多半依赖于嗅觉灵敏的恶犬,这静思别院也不例外,墙内时不时响起几声犬吠。
霜降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一名精锐立刻摸到了下风口,从怀中掏出了几包提前泡过迷药的肉块,然后抛过了高墙,扔到了早已摸透的恶犬巡逻区域。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墙内没了犬吠声,霜降接过飞爪扔上墙头,身形拔地而起,轻盈越过高墙,在落地时就地一个翻滚,便卸去了所有的力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两名精锐紧随其后。
别院内部,重重叠叠的假山、回廊和厢房,在夜色下犹如迷宫一般,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或者一头撞进巡逻队的怀里。
但霜降却像是在自己的后花园里闲庭信步一般。
他凭着超乎常人的方向感和敏锐感知,带着两个精锐,在假山的缝隙、回廊的阴影中穿梭,躲过了一轮又一轮手持火把的巡视甲士。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别院深处,一栋看似毫无特色、甚至连灯光都没有点亮的阁楼上。
看起来防御平平,但绕了一圈,竟是不下十处暗哨!
外松内紧,绝对是这里!
三人悄无声息地向那栋阁楼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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