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野心-《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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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应该清楚,我家州牧大人,刚刚平定荆楚,如今正在休养生息。”
谷雨声音平缓:“对于荆襄来说,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一个强盛的蜀地。”
“而无论是世子殿下,还是二殿下。”
“他们都已经成年,且在蜀地经营多年,身后站着许多人,一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登上了王位,都能在短时间内,整合整个蜀地的军政力量。”
“这对与蜀地接壤的荆襄,尤其是上庸郡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殿下应该也听过上庸的事情,更听过我家大人推行的新政,那种穷苦地方,经不起蜀军的一再袭扰了。”
谷雨看着李煊宸,目光灼灼:“但我家大人认为,殿下您不同。”
“您是三位王嗣中,势力最弱的一个,无人支持,没有根基。”
“如果,是由您这位三殿下,出人意料地成为了新的蜀王。”
“那么,因为您没有自己的班底,短时间内,您绝对无法彻底整合那些骄兵悍将和世家大族,蜀地,将陷入长期的内耗与虚弱之中。”
“一个虚弱的蜀地,绝对无力东出,对荆襄,便没有任何威胁。”
李煊宸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如此,顾子珩是想在蜀地扶植一个傀儡?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啊,那我若是如你们所愿,当上了这傀儡,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代价很简单。”
谷雨直言不讳:“第一,您继位之后,蜀地必须在名义上,与荆襄结为永世之好,互不侵犯。”
“第二,全面开放巴东至上庸的商道与水路关卡,双方通商,蜀地那些贪婪的商贾,不得再像以前那样,去吸上庸百姓的血!”
“只要殿下答应这些条件,荆襄,便会倾尽全力,成为推殿下上位的最大助力!”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煊宸听完谷雨的这番坦白,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低下头,开始快速分析起来。
他在猜想这番话的真实性。
扶植一个弱势的君主,以此来削弱邻国的实力,换取边境的安宁和商贸的利益。
很合理。
非常符合一个刚刚崛起、需要时间消化地盘的诸侯的行事作风。
但是!
李煊宸的心中,却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不对!”
李煊宸在心里暗自冷笑,“顾子珩那种在乱世里杀出来的枭雄,费尽心机派人潜入成都,难道就仅仅是为了想要让蜀地虚弱下来,顺便要一点商道利益,让上庸那种破地方不被袭扰?”
“这绝不可能!”
结合如今外面的大势,李煊宸心中突然跳出了一个很是大胆,却又在他看来无比合理的猜测!
“江南!”
李煊宸的眼睛亮了。
如今这天下,谁不知道江南最是富庶?可江南如今也是打得最乱的地方,朝廷、赤眉、黄巾混战不休。
而荆楚,正好扼守着顺江而下,直扑江南的咽喉要道!
“是了!一定是因为这样!”
李煊宸感觉自己彻底看穿了顾怀的底牌。
站在他的角度,这确实也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逻辑。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放着混战大乱的江南不去争,反而逆流而上,来死磕占据天险、易守难攻的蜀地!
“顾子珩的真正图谋,根本不是蜀地,而是江南!”
“他之所以要派尘松入蜀,再让人来接触我,之所以要强行让蜀地乱起来,就是为了彻底解除他背后的威胁!只要蜀地陷入内耗,甚至由我这个需要依靠外部力量才能整合蜀地的新任蜀王掌权。”
“他就能再无任何后顾之忧,抽调荆楚所有的精锐兵马,顺江东出,去参与江南的逐鹿之战!”
想通了这一节,李煊宸心中不禁一松,同时也有些得意起来。
“顾子珩啊顾子珩,你固然是一代枭雄,才受招安成了荆州牧,便想虎吞江南了...只可惜你的心思,终究还是被我靠你手下人的三言两语便猜出来了!”
不得不说,如果他真的野心勃勃,如果他真的做梦都想当那个蜀王。
那么此刻荆襄伸过来的这只手,对他来说,绝对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原本,以他的实力,在两个强势的哥哥面前,连想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但如果有了荆襄这种级别的庞然大物在背后作为推手,提供各种支持,那这夺嫡的局势,就真的难说了!
可是...
李煊宸的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和抗拒。
他不愿意。
他是真的受够了。
他在这座压抑的王府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受够了这种为了权力父子离心、兄弟阋墙的恶心戏码!
他受够了每天出门都要戴着面具,甚至连吃一口饭都要提防有没有人下毒的日子!
谁不喜欢权力?他当然也喜欢,不然也不可能有眼下这场对话。
但他真的有自知之明,他没有大哥那统御文官武将的城府手腕,更没有二哥那般与人撕咬拼杀至死的勇气。
就算有荆襄帮忙,一旦他真的下场参与夺嫡,那也必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腥厮杀。
只要不是十成把握,他真的不想冒险。
不过...
李煊宸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坐在对面的谷雨身上。
不想当蜀王。
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利用荆襄伸出来的这只手啊!
谷雨察觉到了李煊宸此刻波涛汹涌的心境,没有催促,只是微微一笑。
书房内,只剩双方无声交锋。
谷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凭借这三言两语、如此粗糙的挑拨离间和利益许诺,就能简简单单地说服这位有些聪明的三殿下。
她更没有想过,李煊宸会因此就真的相信荆襄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然后他便热血上头,毅然决然地参与进夺嫡之战,去帮荆襄搅乱成都的局势。
她要的,或者说公子要的,只是一个能掺和进这局势的跳板而已。
而李煊宸呢?
他自以为看穿了天下大势,看穿了那位荆州牧图谋江南的野心。
他自认没有当蜀王的手腕和能力,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聪明的决定--将计就计!
“既然你想利用我搅乱蜀地,那我就假装答应你!”
李煊宸在心里暗暗盘算:“只要我表面上与你们虚与委蛇,便能借着你们荆襄的力量和情报,去自保!去逃开这夺嫡之争!”
“只要我死守着不真的下场去拼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顾子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强行把蜀王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不成?!”
“到时候,你们荆襄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我,却能从容退场,保全自己!”
而让他下定决心,去行这一步险棋的原因。
除了自保。
还有一个人。
一想到那个人,李煊宸的心便抽痛了一下。
云秀。
李煊宸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云秀的时候。
那一天,云秀穿着一身素净衣裳,抱着一把古琴,坐在珠帘之后。
当那第一缕琴音响起的时候,满堂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李煊宸听懂了那琴音里的孤寂。
他挑开珠帘,看到了那个生得比女子还要娇柔,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清冷倔强的男子。
从那一刻起,李煊宸就知道,自己病了。
他得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觉得羞耻的病--他堂堂大乾藩王的子嗣,竟然有龙阳之好。
他花重金为云秀赎了身,将他安置在城东那处别院里。
起初,李煊宸真的以为,自己对云秀,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以为,云秀只是他发泄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的工具,是他用来证明自己在这个世上还能掌控一点什么东西的玩物。
他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去别院,甚至有时候去了,也会故意对云秀冷嘲热讽,看着云秀默默隐忍的委屈模样,以此来满足他那扭曲的自尊心。
他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个低贱的乐师。
可是...
可是为什么,云秀被抓走的这几天,他却如此度日如年?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云秀被折磨的惨状,都是二哥那句“用渔网兜起来片片碎割”的威胁!
也就是在这等痛不欲生中,李煊宸才惊觉。
原来自己,早就真的爱上了那个人。
他习惯了云秀为他温好的酒,习惯了云秀在那袅袅沉香中为他弹奏的曲子,习惯了云秀看着他时,眼底毫无保留的依恋。
那是他在这冰冷残酷的世上,唯一的一点温暖。
所以,他要救他。
深吸了一口气。
李煊宸将心中各种情绪俱都按了下去,他结束了和谷雨的漫长对视,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面孔。
“你们荆襄的条件,我听到了。”
李煊宸声音冷硬:“荆襄想扶我上位,想在蜀地捞取好处,这笔买卖,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是。”
“夺嫡之争,从来都是九死一生,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荆襄藏在这成都城里的人,有能力在世子和我二哥的眼皮子底下,保我上位?”
“若是我答应了合作,你们却给不了实质性的帮助,反而害得我身处险地,那我岂不是要冤死?”
谷雨对于李煊宸态度的转变,并不感到意外,她微笑着反问:“那依殿下之见,小女子该如何证明,荆襄的实力呢?”
“很简单。”
李煊宸伸出一根手指,“我需要你们去救一个人。”
他当然不可能向荆襄的暗探,说出自己有龙阳之好这种丑闻,所以刻意隐去了许多信息,随意说道:
“这个人,知道我的一些秘密,如今,他被我二哥李煊赫抓走了,关押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个人被关在哪里,也许是二哥的府邸,也许是某处私牢,我更不知道看押他的守备力量有多森严。”
李煊宸的眼底闪过一丝焦灼,但语气依旧冰冷:
“三天。”
“我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
“帮我找到他,并且,把他完好无损地从我二哥的手里救出来,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李煊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谷雨,下了最后通牒。
“若是你们连在我二哥手里抢个人的本事都没有,那所谓扶植我登上王位,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人救出来,一切,我们再慢慢谈。”
“若是救不出来...”
李煊宸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机。
“那就请你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今日你我,便从未见过,若是你们敢在外面胡言乱语半句...”
“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必让你们这些荆襄的暗探,在这成都城里死无葬身之地!”
外面的雨声仍在哗哗作响。
谷雨坐在客椅上,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却又隐隐疯狂的蜀王第三子。
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一言为定。”
谷雨转身离开,只剩下声音还在书房里回响。
“三天内,殿下便会看到荆襄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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