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野心-《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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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了让那个全城权贵趋之若鹜的尘松老道。

    荆州牧的“寻仙使”。

    一个神棍老道,怎么可能说得动那位名震天下的荆州牧?怎么可能让荆襄府衙给他开具那种级别的通关文牒?

    再联想到那女子在酒楼里说出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这哪里是什么寻仙问道!

    这分明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整个蜀地,针对蜀王府的惊天杀局!

    尘松那个老骗子,不过是个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幌子,是摆在明面上的诱饵!

    而那青衣女子,才是隐于暗处,真正负责执刀的杀招!

    “好一招愿者上钩……真真可恶至极!”

    李煊宸咬着牙,在心里咒骂两句。

    他站在黑暗中,盯着门栓。

    他犹豫了。

    那女子被错认成是自己的风流债,这是好事。

    但如此正大光明地找上门来,便是认准能吃定自己了!

    该不该见?

    如果不见,如果现在就让管家把她赶走,甚至道出她的身份,下令将她抓起来,那么一切都还能停下。

    他依然是那个虽然被二哥胁迫,但至少没有背叛蜀王府的三殿下。

    哪怕最后被大哥二哥逼死,那也是死在自家人手里。

    可若是见呢?

    若是让那青衣女子踏进这间书房,自己今晚过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总之,一旦踏出这一步,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刻的李煊宸。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开智的时候。

    看着大哥在阳光下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恭贺,那般温暖而遥不可及;

    看着二哥在阴暗的角落里,冷笑着掐断了那只猎隼的脖子,恶鬼般阴鸷而令人胆寒。

    而他自己。

    既没有大哥那理所当然的光明,也没有二哥那不择手段的黑暗。

    他没有勇气去争,也没有希望去等。

    他注定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王府的夹缝中,屈居人下,苟延残喘。

    --难道,自己这一辈子,真的就要这么窝囊地活下去,直到被其他人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吗?

    李煊宸的眼眶通红。

    “让她进来。”

    李煊宸的声音传出门外。

    管事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煊宸缓缓地转过身。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居然如此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负着好些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亮了一盏孤灯。

    昏黄灯光驱散了书房里的黑暗,却驱不散李煊宸眼底的阴霾。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已经一脚,踏空在了万丈深渊之前。

    ......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谷雨微笑着站在门边。

    李煊宸站在书案后,没有说话,那张还算俊朗的脸庞此刻阴沉无比,倒像是随时准备暴起伤人一般。

    然而,谷雨却对李煊宸那足以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甚至没有向李煊宸行礼问安,而是闲庭信步一般,在书房里慢慢地踱着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书房里的布置。

    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古籍善本,扫过博古架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

    李煊宸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这女人,好嚣张的胆色!

    许久之后。

    谷雨似乎是欣赏够了,她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书案后那个已经处于爆发边缘的蜀王第三子。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婉却又透着莫名疏离的微笑。

    “看来,殿下之所以敢将小女子叫进来,终究还是想明白了些东西的。”

    “你是谁派来的?!”

    李煊宸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直接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质问。

    谷雨笑了笑,自顾自地走到书案前的一张客椅旁,坐了下来,理了理裙摆。

    “殿下这般聪慧,想必在等我来的这段时间里,早就已经猜到了小女子的来历,又何必在这儿明知故问呢?”

    “呵!”

    李煊宸发出一声充满嘲弄和杀意的冷笑。

    “果然是那位荆州牧么?”

    “好算计!好手段!顾子珩那个反贼,名义上让尘松那个老骗子顶着个什么狗屁‘寻仙使’的名头,在外面大摇大摆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实际上,你们这些藏在暗处的人,才是顾子珩送进蜀地的真正杀招!”

    “怎么?你们以为凭着这么一点粗劣的把戏,就能挑拨离间?就能随随便便找上我,利用我来搅乱这蜀地的局势?!”

    李煊宸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满脸扭曲:“可是,顾子珩他想错了!”

    “是个人都想当蜀王,这不假!”

    “可我李煊宸,更是这堂堂蜀王府的第三个儿子!流着大乾李氏的血脉!”

    “我凭什么,要受你们这些外人的利用?!凭什么要给你们荆襄当对付我自家人的刀?!”

    面对李煊宸这般歇斯底里的爆发,谷雨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等到李煊宸吼完了,她才开口道:

    “殿下这番话,真是深明大义、正气凛然。”

    “可是殿下却忘了一点,心虚,才会多说,不然殿下若真如您口中所说的那般,无欲无求,且对这蜀王府忠心耿耿。”

    谷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么,此刻您就不会坐在这里见小女子,更不会如此长篇大论了。”

    “既然在白天的酒楼里,小女子说出那句话时,殿下没有在第一时间揭穿我的身份,没有大声宣扬。”

    “既然刚才通禀时,殿下也没有下令让门外的那些甲士抓住我。”

    谷雨的话直刺李煊宸的内心深处:“那么,这一切只能证明,殿下,您对那个位置,的确是动过心思的,而且,这份心思,比您自己想象的,还要控制不住。”

    李煊宸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的虚张声势,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青衣女子,用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地都没有留下!

    他震惊地看着谷雨,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温婉的女子,到底有多么可怕!

    从在酒楼里的那句低语开始,到她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府门外,再到现在这番算计自己到了极点的剖析。

    从头到尾,自己都被她死死地牵着鼻子走!

    她在逼自己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李煊宸颓然地跌坐回椅上,胸膛起伏,许久,他才干涩开口。

    “然后呢?”

    “你怎知,我现在不会突然改变心意,大喊一声,让人把你抓起来?在这成都城里,你插翅也难飞。”

    谷雨闻言,又是温和一笑。

    “有位先生,曾经教过小女子一句话。”

    谷雨微微仰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压根跟你没关系。”

    “而是...你本有机会拿到它,本可以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却因为懦弱,因为犹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面前消失。”

    “那种得而复失的悔恨,那种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的痛楚,足以把一个人给活生生逼疯。”

    谷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煊宸的脸上。

    “所以,有些事情,对于殿下来说,确实很残酷。”

    “若殿下只是个街头的普通百姓,那自然没什么烦恼,一日三餐,老婆孩子热炕头,便是一生。”

    “可偏偏,殿下您生在了这蜀王府。”

    “您是嫡出的皇子,您在这座府里,很多事情,想必根本就身不由己吧?”

    李煊宸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不想争,可是二哥逼着他争;他想藏,可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甚至已经砍在了他最心爱的人身上!

    “你很会说话。”

    李煊宸睁开眼,“你这番蛊惑人心的本事,倒让我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些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搅乱天下的纵横家。”

    “但是,你想错了一点。”

    他冷冷地看着谷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若是用来煽动一个野心勃勃、渴望权力的枭雄之辈,那再适合不过。”

    “可对我来说,没用。”

    谷雨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殿下这是何意?难道殿下真的没有野心?”

    “没有。”

    李煊宸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是真的没有,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斤两,他不是当蜀王的那块料。

    “是吗?”

    谷雨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殿下说自己没有野心,说自己只想退让,只想明哲保身。”

    “可如今这成都城里的局势,世子殿下与二殿下,为了那个位置,已经争得那般惨烈,暗杀、构陷、拉拢,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殿下,您觉得,在如此血腥的夺嫡之争中,您的退让与隐忍,难道真的能换来那份虚无缥缈的安宁么?”

    “蜀王爷如今重病不醒,您又怎知,等到世子和二殿下彻底杀红了眼的时候,他们不会把那血淋淋的刀口,转向您这个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好兄弟’?!”

    “权力啊...”

    谷雨嘲弄地摇了摇头,“在这两个字面前,哪里还有什么骨肉亲情可言?”

    “殿下当然可以选择自己不争,这王府里哪一边的队您都不站。”

    “可是,无论最后是大殿下还是二殿下,他们厮杀出一个最终的胜者,坐上了那个位置...”

    谷雨看着李煊宸的眼睛,一字一顿:

    “到时候,那位新王,会怎么看待你这个知道他们所有龌龊底细的、同样也是嫡出皇子的成年弟弟呢?你要知道,他们既然能坐上那个位置,本身就证明已经杀红眼了。”

    “他们是会给你封个郡王,让你去逍遥快活?”

    “还是会...彻底永绝后患?!”

    李煊宸沉默了。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二哥李煊赫如今为了逼自己站队,连兄长都能下那种毒手,若是他真的当了蜀王,以他的性子,自己还能有活路?

    而大哥李煊逸...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若是顺利除掉二哥袭爵,为了他那仁厚名声不被过去的夺嫡阴影沾染,又怎么可能留着自己这个活生生的把柄?

    退无可退。

    李煊宸抬起头,他终于放弃了那些无谓的挣扎和伪装。

    他看着谷雨,突然凝重问道:

    “那位荆州牧,派你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谷雨心中微动,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有条不紊地开始抛出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她不可能直接告诉李煊宸,公子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瓦解蜀地内部,最后将这片天府之国彻底吞并。

    那就太蠢了。

    对付这种聪明又多疑的人,最好的谎言,就是七分真,三分假,而且这个理由,必须要完全符合政治上的利益交换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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