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海蛟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用袖子一抹嘴:“大哥昨儿个傍晚把我叫过去,说直沽就要不太平了,三郎还在直沽游个屁的学,让我赶紧去把人抓回来。我说大哥,三哥游学是好事,你当年不也是四处游学才考中的进士么?大哥说——” 海蛟清了清嗓子,把腰板一挺,眉头一皱,下巴微微扬起,活脱脱一副大哥海鲸的神态。 他压低嗓门,用一种训诫中带着忧虑的语气说:“四郎,三郎那叫游学?他那叫游手好闲!你立刻去直沽港,把他拽回来。告诉他,直沽港的水太深,他身子矮,趟进去只会把他呛死。” “这话……的确像是大哥说的。”海峥沉默了一瞬:“可直沽港能出什么事儿,能把大哥急成这样?你是不是对大哥的话添油加醋了?” “一字不差。大哥还说了,要是三郎不肯回来,就让我告诉你——‘圣人之言,你不听也就罢了;你二哥的刀,你总得掂量掂量。’” “二哥和你又是怎么说的?”海峥叹了口气。 海蛟又灌了口茶,站起来,把肩膀一沉,两条胳膊微微架开,模仿二哥海鲵常年习武养成的架子。他粗声粗气地说:“四郎,你三哥那人,文不成武不就,全身上下,就剩一张嘴硬。你跟他说,直沽港那地方,过些时日怕是要死人的。他要是想当死人,就留在那儿;要是不想,就赶紧滚回来。” 海蛟学完,又恢复了自己的表情,摊手道:“二哥还把他的马借给我。三千营的战马,膘肥体壮,跑起来跟飞似的。三哥,你是没看见那匹马……” “四郎。”海峥打断他,“大哥和二哥,还说了什么?” “没了。” “一句都没了?” “没了。” 海峥走到窗边,将窗叶推开。 直沽港的清晨,是被银子砸醒的。 他特意挑选落脚的客栈地势较高,视野极好。 近处是盐场街的青石板路面,绸缎庄的伙计正往下卸门板,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货架。商贾的马车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夫甩着鞭子,骂骂咧咧地驱赶着挡路的野狗。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虾皮馄饨、海蛎煎饼、鱼汤面,香味混着海风飘出半条街。 两个身着绸缎、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进一家食铺,大声吆喝着小二上几碗燕窝鱼翅垫肚皮,身后还跟着几名腰间挂着刀剑的护卫,护卫们满脸警惕,盯着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旁边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一个妙龄女子正在挑选,柜台前站着一个丫鬟,正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从里头倒出几颗白白花花的银子,从中捡了一颗递给掌柜的结账。几个婆子轮流抱着一个女童从这家铺子门前路过,女童的脖子上套子一个金项圈,项圈上挂着一颗偌大的珠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再往远看,码头方向桅杆如林。南洋来的香料船刚刚靠岸,水手们吆喝着往下卸货,一箱箱苏木、胡椒、乳香被扛下跳板,码头上堆成了小山。北上的漕船正往河里装粮,麻袋垒得像一座座方城,账房先生夹着算盘穿梭其间,算珠拨得噼啪响。更远处,船坞里火光通明,工匠们正赶着修缮一艘福船,锤声叮当,火星四溅。 再把目光往东挪,越过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窝棚区像一片灰色的苔藓贴在海边。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墙是碎贝壳拌黄泥糊的,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空气里弥漫着咸鱼、汗臭和灶灰混合的气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门口,捧着缺口碗,碗里是野菜糊糊伴着各种贝类。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妪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破鱼篓,里面装着几条手指长的小杂鱼——那可能就是她今天全部的指望。 窝棚尽头,一张草席盖着什么,露出一双黑黑的脚丫子。两个番子捂着口鼻,用一块门板把草席抬走了。后头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嘶嘶的气声。经过客栈窗下时,她忽然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海峥,是看正在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红得像抹了盐。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