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王薨-《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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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蜀地种种事宜,大半年来,皆由世子处理,既然...一切安稳,并未出什么乱子,孤今日,便当着尔等的面,定下...”

    李煊逸的眼底爆出狂喜!

    定下来了!他赢了!

    父王终于要在死前,亲口宣布他继任蜀王了!只要这句话说出来,史官记下,大义名分就彻底站在了他这边,老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起浪花了!

    然而,就在蜀王那句“世子袭爵”即将脱口而出,就在李煊逸准备叩头谢恩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启禀王爷!!!”

    一声嘶吼,猛地炸响,将蜀王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史官停笔,所有人惊骇转头,只见官员队列中,一名二殿下李煊赫的心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跪倒在地,声嘶力竭:

    “臣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禀报王爷!数日之前,朝廷有恩旨下达成都!”

    “圣天子有令,感念二殿下、三殿下纯孝之德,特分封二殿下为剑阁郡王!分封三殿下为巴东郡王!督掌两地兵权,克日前往封地就藩,不得有误!”

    李煊逸的脸色煞白起来,他猛地起身,指着那名官员怒道:“放肆!父王身体初愈,正要交代国事,你这乱臣贼子安敢在此妖言惑众、打断父王?!来人,将其拖出去!”

    “世子殿下为何如此气急败坏?!”李煊赫从阴影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冷笑着反唇相讥:“这是朝廷的恩旨!是天子的圣意!难道世子殿下连朝廷的旨意都要向父王隐瞒吗?!连天子之命都要违抗吗?!”

    随着这番质问,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可病榻上的蜀王,却没有去管这两个儿子之间针锋相对的争吵,那张因为红丸刺激而红润的脸,此刻竟然慢慢地失去了血色,只感觉脑子里像是生出了虫子在啃咬一般,剧痛无比,甚至开始有了些神智不清的迹象。

    但他毕竟是那个坐镇蜀地几十年、深谙政治制衡,在无数次权力倾轧中镇压一切的藩王!

    分封?老二去剑阁?老三去巴东?

    太毒了!这道旨意,实在是太毒了!

    大乾朝廷虽然日渐衰微,连各地的叛乱都剿不平,但是,那座长安城,依然占据着天下大义的名分!这名分,是两百年来深植在所有读书人、所有将士心中的正统!

    如果,他现在为了保住蜀地,为了成全老大,选择抗旨,就等同于他这个对大乾朝廷忠心耿耿几十年的藩王,在临死前,公开宣布蜀地反叛朝廷!

    蜀地这种地方,四塞之国,易守难攻,一旦开了抗旨反叛的这个头,就必然会走向割据自立!他绝不允许蜀王一脉,在他死后,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只要他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还能想方设法用自己的威望镇住这乱世里的所有异心,可他马上就要死了!

    “都给孤...闭嘴!”

    蜀王怒吼一声。

    大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李煊逸和李煊赫都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他们的父王。

    “史官...记下!孤死后...长子煊逸,嫡出正统,仁孝宽厚,当承袭...蜀王之爵!代孤,镇守巴蜀!”

    李煊逸身躯猛地一松:“儿臣,叩谢父王天恩!定不负父王所托,誓死守卫蜀地基业!”

    蜀王的话却还没结束:“至于朝廷恩旨...孤乃大乾臣子,岂敢抗旨不尊?二子李煊赫,三子李煊宸,依照朝廷规制,即日...准备就藩!”

    “但是!”

    “剑阁与巴东,乃我蜀地门户,干系重大!不可一日有失!”

    “孤这便上书朝廷,言明二王虽然就藩,享郡王之岁禄尊荣,但...剑阁与巴东之兵权、戍卫之将领、军需之调拨,依旧收归成都!二王无王府虎符,不得...私自调动一兵一卒!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这一招堪称妙极!

    朝廷手段固然恶心,但蜀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找回了他能够镇压蜀地几十年的手腕。

    他没有抗旨,他给了朝廷面子,给了老二老三名分,但他同时,用“门户重地不容有失,即刻上书请求朝廷”这种无懈可击的理由,强行将两个封地的兵权剥夺,依旧捏在成都,捏在了即将继位的老大手里!

    没有兵权的郡王,就算封在了天险要塞,又与被软禁在成都的富贵闲人有什么区别?!以此来不和朝廷撕破脸,让朝廷找不到发难的借口;但也不至于留下个注定会爆发夺位之争的烂摊子。

    甚至,在这个将死之人的心里,还抱有一丝天真的奢望--他希望...万一这三兄弟再长大些,再过几年,便能够体谅他的一番苦心呢?万一他们能够和睦相处呢?

    世子坐镇成都,稳住大局,老二和老三虽然没有兵权,但顶着郡王的名头,守住蜀地的南北大门,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中,兄弟同心,或许...就真的能一直保住这蜀地的太平。

    可惜。

    “父王!不可啊!”

    李煊逸却根本不满足于这种名义上的削权,哭劝起来:“父王!您根本不知道二弟平日里瞒着您做了些什么!他早就已经生了反心了!”

    “他在招募流民,打造兵甲,私蓄死士!他不仅朝着城防兵力伸手,甚至连各地的戍卫将领,都收了他的贿赂!他甚至为了拉拢人,不惜构陷忠良,暗杀那些不肯依附他的官员!”

    “您若是让他就藩剑阁,不出三月,他必定举兵谋反,杀向成都啊!父王三思,收回成命,将这逆子削爵圈禁吧!”

    大殿内一片哗然,李煊赫怒发冲冠,他见老家伙居然想用这种阴损招数剥夺他的兵权,本就已经杀心大起,此刻见世子已然打算撕破脸,哪里还能忍受?

    “放屁!李煊逸,你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李煊赫指着李煊逸的鼻子,破口大骂,“父王,您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谗言!什么私蓄死士,什么收买将领,全是他李煊逸凭空捏造,故意栽赃陷害儿臣!”

    “倒是他李煊逸!仗着世子的身份,结党营私,排挤异己!他表面上仁厚,背地里手段有多下作,蜀地文武谁人不知?他甚至为了铲除异己,暗中派人劫持要挟...”

    说到这里,李煊赫猛地顿住,他差点就把老三那个男宠的事情说出来了,但还是在最后一刻忍住了,转而说道:“他为了权位,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做不出来?!父王若是把蜀地交给他,才是真的毁了基业!”

    两个原本高高在上的大乾藩王子嗣,此刻却在这蜀王寝宫中,在这即将咽气的父王的病榻前,如同市井无赖一般,互相揭底,互相谩骂,吵得你来我往,不可开交。

    而随着他们两人的亲自下场,大殿内那些分属两派的文武重臣们,也都知道到了最后站队拼命的时刻了,他们也纷纷跳了出来,有的指责世子构陷,有的痛骂二殿下狼子野心,一时间殿内唾沫横飞,声浪震天,那还有半分皇家体统?哪还有半分君臣父子之纲常?

    蜀王躺在病榻上,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心,彻底碎了。

    “够了...”他喃喃开口,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震天的争吵声中。

    而那被压在体内的红丸药力的反噬,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爆发了!

    蜀王突然感觉到,一股如同烈火焚身般的剧痛,从他的丹田处升起,立刻席卷了四肢百骸!

    “够了!!!”

    蜀王猛地直起身子,忍着剧痛,用尽力气,怒吼出声!

    这声怒吼,终于压下了大殿内的争吵,所有人回过头,随即便看到,蜀王刚刚还有些红润的脸庞,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怖的紫黑色。

    下一刻。

    “哇--”一大口黑红色的血,从蜀王嘴中喷出,那血雾在半空中散开,洋洋洒洒,腥臭无比,甚至喷了站在床榻边的李煊逸一身。

    蜀王的身躯在病榻上抽搐了几下,双手在半空中抓挠片刻,最终无力垂落。

    那双带着愤怒,死不瞑目的眼睛,永远地定格看向了穹顶之上。

    大乾承平六年,正月二十一。

    在位数十载、镇压蜀地一世的蜀王,薨了。

    承运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哪怕是角落里那个提笔的史官,手腕也是一抖,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大片黑斑。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李煊逸。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那属于父王的腥臭鲜血,醒悟过来。

    好机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老家伙已经死了!他刚才亲口宣布了自己袭爵,而且那史官肯定也听到了!大义名分,已经在自己手里!

    只要今天,在这个大殿里,将老二和老三一网打尽,到时人死了。那所谓的朝廷恩旨,那所谓的分封剑阁和巴东,去封给鬼吗?!

    李煊逸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李煊赫,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李煊赫!你为了争权夺利,出言顶撞,竟活活将父王气死!”

    “你这大逆不道的弑父禽兽,天地不容!来人啊!来人!立刻封锁大殿!封死所有的宫门!将这气死父王的逆贼李煊赫,以及他的党羽,给我拿下!如有反抗,就地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原本还在震惊中的李煊赫,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嗅到了这契机!

    老东西死了,死得好!死得正是时候!

    如果老东西不死,他那句“兵权收归成都”的话,自己还真不好明着违抗,但现在,老东西死在了服药之后,而那丹药,是老大带来的妖道炼制的!这不是送上门来的、绝佳的借口吗?!

    “放屁!李煊逸你这畜生!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是你李煊逸为了早日继位,迫不及待地勾结那个不知来路的妖道,用这等不知名的毒药,强行毒死了父王!”

    “你这弑君杀父的乱臣贼子,居然还敢贼喊捉贼!诸位臣工!你等深受蜀王大恩,岂能坐视这弑父禽兽篡夺蜀地?!”

    李煊赫长剑一挥,厉声高呼:“今日,我李煊赫便要为父王报仇,诛杀此逆贼!”

    “杀!”

    大殿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这对兄弟用着各自的借口,在蜀王的病榻前,在他们父王咽气的这一刹那。

    便开始,挥刀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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