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王薨-《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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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大乾承平六年的正月二十一。
若是单从天光云影,或是街市上的动静来看,这一天,看起来就像是过去两百余年内蜀地的每一天那样寻常,那样波澜不惊。
早起的摊贩们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在街角处支起了卖汤饼和豆花的摊子,随着第一缕带着烟火气的白雾升腾而起,这座沉睡的城池彷佛才开始缓缓有了呼吸。
城门刚刚开启,那些远游归来,或是急于将蜀锦和药材运往外地的行商们,便已经赶着骡马,在城门洞里排起了长队,商人们操着各地口音的低声交谈,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临街的一处破旧书院里,已经响起了晨读的书声,穿着长衫的书生摇头晃脑地背诵着那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将养着胸口的那点浩然正气。
而在不远处的菜市口,挑着担子入城卖菜的农夫,正为了两文钱的差价,和一个挎着竹篮、满脸精明的坊间妇人掰扯个不停,两人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彷佛这两文钱便是这世上最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对于这浩瀚蜀地中的无数普通人,对于这成都城里起早贪黑的几十万黎民百姓来说,那些所谓的天下大势,那些中原的战火、江南的叛乱,乃至大乾各地传进来的各种消息,都那般远在天边,虚无缥缈。
大乾的江山是不是风雨飘摇?当今的圣上是否还是个被太后和权臣架空的孩子?朝廷是不是快要发不出军饷?
这些关他们什么事?
他们只关心自己摊子上的汤饼能不能多卖出两碗,只关心那菜叶子上的霜冻会不会压了秤,只关心家里的米缸里,还有没有明天的口粮。
毕竟,这可是蜀地啊。
有剑阁天险,有夔门雄关,有那延续了两百年的太平日子,天塌下来,总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们顶着,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又有什么相干?
......
成都城正中,蜀王府。
偏殿的厢房内,尘松道人从浴桶中跨出来,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低垂着眉眼,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用布巾替他擦拭干身体,然后伺候他换上一身已经压了箱底许多年,绣着八卦图案的紫色道袍。
而这身道袍穿在身上,也的确衬得他那张苍老的脸庞多了几分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出尘之气。
可惜尘松的眼底却没有半点喜悦的情绪。
他走到香案前,净了手,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炷香,凑到火烛上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进炉里。
袅袅青烟升起,映得三清画像的面孔都模糊起来。
接着,他又走到桌旁,那里早就摆好了一桌精致的素斋,他坐下,麻木地将那些美味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可是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他的心下面像是吊了个秤砣,压得他直犯恶心。
直到蜀王府深处的钟声响过了三次。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阴柔的宦官走了进来,他没有去看尘松微微发白的脸色,只是深深弯下腰去,声音尖细:
“老神仙,时辰到了,世子殿下和各位大人,都在王爷寝宫候着您呢,请移步吧。”
尘松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是一瞬间而已,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有昨夜那个青衣女子递过锦盒时的眼神,有自己这大半辈子行走江湖坑蒙拐骗上的岁月,也有床底下那个装满了他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沉甸甸的包裹。
恐惧、彷徨、绝望、犹豫不决...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撕咬着,几乎就要让他起身逃开。
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张老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经消失了,他站起身来,攥紧那个放在袖口里的锦盒。
他变得心如止水。
“有劳公公带路。”
......
通往蜀王寝宫的夹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数甲士冷冷地看着走过的宦官和尘松。
而在这段长长的路上,尘松已经什么都不敢想了,他甚至不敢去思考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只能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谷雨对他的那个承诺:
“待到尘埃落定...便送你出蜀地...”
“去过那富家翁的日子...”
“八房小妾,良田千顷,八房小妾,良田千顷...”
蜀王寝宫,景阳殿。
尘松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熟练地走进殿中,一种只有在死人身上才能闻到的衰败死气充盈鼻间,他的视线扫过殿中,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先到了。
最外围,是几个王府本部的医官,一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站成一团,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想尽了办法,却只能看着王爷的脉象一点点消失,他们很清楚,一旦王爷驾崩,他们这些庸医,随时都可能被拉去殉葬。
在他们前面,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那是从长安太医院,随着宣旨太监一同跋山涉水来到蜀地的朝廷太医。
再往里,分为左右两列。左边,是蜀地还没被朝廷抽调的文武重臣,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眼神闪烁,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
右边靠前的位置。世子李煊逸站在离病榻最近的地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宽仁笑容的圆脸此刻紧紧地绷着,看起来疲惫而又焦躁。
在李煊逸身后不远处,是三殿下李煊宸,依然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几乎将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柱子的阴影里,而在大殿另一侧的角落里,二殿下李煊赫安静地站着。
该到的都到齐了。
甚至,尘松还看到,在层层叠叠的帏帐暗处,摆着一张小小案几,一个穿着史官袍服的老者,正跪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展开书页,提起了笔。
连记录千秋功过的史官都准备好了!
居然是如此隆重,如此压抑,如此死气沉沉却又杀机四伏的阵仗!
“贫道尘松...见过世子殿下,见过诸位大人。”尘松道人硬着头皮,打了个道门稽首。
李煊逸冷冷地看着他。
“老神仙免礼了。”
“孤听三弟说,你闭关数日,终于开炉炼出了道门仙丹...寻得了让父王醒来之法。”
“今日,便请老神仙施展神通,救治父王吧!”
“只要能让父王苏醒,哪怕只是一时半刻,孤保你在这蜀地,享尽无边富贵,立生祠,塑金身!”
尘松当然听懂了李煊逸没说出来的意思,他知道这个时候,越是害怕,死得越快,所以立刻调动起这大半辈子坑蒙拐骗所练就的演技,那张清瘦老脸上,微微一笑,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之色来。
“世子殿下言重了,贫道既得殿下看重,自当肝脑涂地。”
“贫道苦心孤诣,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确实炼成了一味‘九转还魂丹’。此丹乃是夺天地造化之物,不仅能生死人肉白骨,更能逆转阴阳。王爷虽然贵体有恙,但只要服下此丹,王爷必定能够醒转,恢复神智!”
说罢,他从袖口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了那个巴掌大小的锦盒,双手托举,递向了李煊逸。
李煊逸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来,甚至不顾世子的威仪,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就要去接那个锦盒。
只要父王能吃下这颗药,只要父王能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局面,留下一句话,那该死的老二,那居心叵测的朝廷,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然而就在他马上要碰到锦盒的时候,一声突兀断喝,却在殿中响了起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
“慢!”
李煊逸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回头看去,却见发声的正是二殿下李煊赫,他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呵呵一笑:
“世子殿下息怒,非是臣弟要阻挠神仙救人,实则是这等不知根底的丹药,岂能轻率入口?”
他朝着一边的王府医官努了努嘴:“臣弟虽然不懂什么仙家法门,但也觉得,在辨识药理毒性上,还是凡世医师更有些道行,不如让他们先查验一番这所谓的仙药,如何?”
这番话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而那些王府医师们此刻也反应过来,他们本就害怕担责任,若是王爷吃错了药死了,他们依然逃不掉干系。
其中最年长的一位王府医正,也大着胆子磕了个头,颤巍巍开口附和:“是啊,世子殿下,二殿下所言极是,下官等虽然无能,治不好王爷,但对于这能起死回生的道门仙药,下官等也是万分好奇,恳请殿下恩准,让下官等也一观药理,长长见识...”
尘松托着锦盒的手哆嗦了一下,甩动拂尘,冷哼一声:
“荒谬!”
“贫道这九转还魂丹,乃是采集天地日月之精华,辅以道门秘法炼制而成,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凡间草药之理能够揣度的?”
“这仙药一旦开炉,药效极易流失,若是被你们凡俗之气冲撞了,失了灵性,耽误了王爷的病情,这天大的责任,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他这番连消带打的虚张声势,若是放在平时,或许能唬住不少人,但此刻既然是李煊赫先开口出头,对于那些医者们更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哪里肯退让半步。
连那些长安太医们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世子李煊逸,态度坚决,大有不让查验这丹药就一定有问题的架势。
李煊逸站在原地,心情烦躁到了极点,他恨不得直接一脚踹死这些碍事的庸医,强行把药给父王灌下去。
但他不能。
他现在是名义上代管蜀地的世子,他还要维持他那宽厚仁德的名声,如果他不顾太医阻拦,强行用药,万一父王还是没醒过来还好,可若是这药真的有问题,或者父王就此丧命,老二绝对会借此发难。
当下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看向了那张病榻。
层层叠叠的帷幔被金钩挂起,露出了躺在里面的那个老人。
他形容枯槁,脸上的皮肉深深地凹陷下去,紧紧地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虽然隐约还能看出些年轻时的英武模样,但现在也只是一具正在腐朽的躯壳罢了。
这位在位时间最长的蜀王,大乾高祖一脉的嫡系血脉,曾骑马巡视三军,曾挥洒笔墨批了无数折子,用手腕和智慧,镇压了蜀地内外部的无数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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