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大山-《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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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绳索断了!

    乌骨趴在泥水里,像是当年准备狩猎一般,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木栅栏。

    今天是个绝佳的机会。

    暴雨遮蔽了望楼上汉人甲士的视线,连火把都被浇灭了几支。

    而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蛮人监工,因为他们这一批俘虏平日里表现得太过老实、木讷,看管有所松懈,此刻全都躲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围着火盆喝酒取暖。

    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这个围栏,距离最外层的高墙,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只要翻过去!

    只要逃进外面的黑夜,逃进那茫茫的山林,他就能回家!就能回到十万大山!

    趁着一道惊雷闪过。

    乌骨猛地从泥泞中蹿起!

    哪怕被饥饿折磨得瘦了一大圈,他仍爆发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高墙。

    “噗!噗!噗!”

    赤脚踩在烂泥上,他纵身一跃,甩出麻绳,吊住了高墙上的凸出,手指抠住了粗糙的墙面。

    他的手指被磨得鲜血淋漓,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手脚并用,竟然奇迹般地,在湿滑的墙上,爬到了顶端!

    夜风吹拂着他那伤痕累累、高高肿起的面庞。

    山林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逃生之路,就在墙外!

    很好,没人发现他,今天这个暴雨夜帮了他大忙!

    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翻阅那些墙顶上的倒刺,准备纵身跃入黑暗的一瞬间。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叫:

    “他要跑了!那个人要跑了!”

    乌骨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

    那个叫喊的,不是汉人甲士,也不是蛮人监工。

    居然是,刚才和他关在同一个窝棚里,几个被惊醒的生蛮同族!

    他们指着挂在高墙上的乌骨,扯着嗓子,用尽力气大喊大叫,彷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

    乌骨站在墙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因为自己能逃走,而他们逃不走的怨毒与嫉妒?

    是因为他们已经彻底接受了这奴隶的命运,害怕自己的逃跑,会牵连他们被汉人长官惩罚?

    还是...他们也想借此立功,去换那一碗盖着肉的白米饭?!

    但乌骨已经没有时间去思索答案了。

    因为这尖叫声,在雨夜中已经惊动了那些躲在屋檐下的蛮人监工。

    “有人逃跑!”

    乌骨还没来得及跳下,几名反应快的蛮人监工已经冲了过来,其中一人手拿带有倒刺的长柄挠钩,从下方精准地扎进了乌骨的小腿肚里!

    倒刺嵌入血肉,乌骨小腿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随后那监工怒吼一声,一股大力猛地向下一扯。

    “啊——!”

    乌骨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手指抠不住墙,整个人重重摔落,砸向地面,泥水混合着血水,灌进了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拼命地想要爬起来,想要反抗。

    但许多只穿着草鞋的脚,已经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背上、头上、肚子上。

    “跑?你他娘的还敢跑?!”

    一群蛮人监工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将他死死地按在泥水里。

    他们留着劲不打死他,但下的全是最狠的阴手!

    “咔嚓!”

    一声闷响,乌骨的一根肋骨被重重踢断。

    “骨头硬是吧?!老子让你跑!”

    那名什长监工一边用脚跟踩碾着乌骨那受伤的小腿,一边气急败坏地咒骂着:

    “你这一跑,要是惊动了汉人大人们,老子们的晚饭就全都没了!老子好不容易才当上这什长,你他妈想害死老子?!”

    乌骨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双手护住头部。

    他没有求饶。

    再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只是透过雨幕,透过指缝,悲凉而绝望地,盯着这些发疯一样殴打他的同族。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被反关节扭断,无力地耷拉在泥水里。

    但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

    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个所谓的蛮市里,没有同胞,没有兄弟。

    只有被汉人随意赐予的一点权力和利益彻底扭曲,丧失了本性,为了生存而互相撕咬的恶鬼。

    乌骨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雨幕,在他的视线中变成了血红色。

    他知道,自己这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但他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十万大山的子民们,会变成这副模样?

    ......

    天亮了。

    暴雨停歇,天空依然阴沉。

    乌骨没有死,但他此刻的模样,跟死也差不了太多了。

    为了公开警告其他生蛮,杀鸡儆猴,他被高高地吊在了蛮市中央用来示众的木架上。

    他浑身是血,垂着头,呼吸微弱,根本没有力气抬起头来看一眼周围,只能无力地看着下方那片沾满他鲜血的泥地。

    一批又一批的蛮人被驱赶过来看他一眼,而他的惨状也确实让好些人熄了逃跑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军靴。

    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绝不是那些蛮人监工能穿得起的。

    正准备举起鞭子,继续抽打他,好在远处汉人长官面前表现一番的那几个蛮人监工,突然齐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看清了来人的装束--一身精铁扎甲,腰间佩着一把镶着铜饰的环首横刀。

    这代表了来人在汉军中不低的身份!

    这几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蛮人监工,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们甚至没敢去细看那人的脸,便连忙扔下鞭子,像模像样地学着汉人样子行了个古怪的礼。

    他们弓着腰,操着一口蹩脚、谄媚的汉话,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人,这生蛮不懂规矩,昨晚还想跑,不服管教,小的们正在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那个人没有理会这几个谄媚的监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木架前,仰起头,看着被吊在半空、奄奄一息的乌骨。

    随后。

    他靠近两步,伸出穿着护手的手,试图撩开乌骨那被血水和泥水黏在一起的头发,看看这个生蛮的眼睛。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乌骨额头的瞬间。

    原本死人一样的乌骨,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爆发出绝境孤狼般择人而噬的凶光!

    乌骨用尽了身体里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张开满是鲜血的嘴,狠狠地朝着那只手咬了过去!

    然而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翻,轻松地躲开了这一咬。

    乌骨咬了个空,没有丝毫气馁,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充满怨毒的咆哮:

    “滚开...你们这些吃人的汉狗!”

    他也不管来人能不能听懂,用着最纯正的生蛮方言,大声咒骂道:

    “你们...吸干了我们十万大山的血!把我们变成畜生!”

    “我不需要你们汉人的同情!有种就杀了我!!!”

    一旁的那几个蛮人监工听到这大逆不道的咒骂,吓得魂飞魄散。

    “你找死!”什长监工慌忙捡起鞭子,生怕这汉人大人一怒之下要连累他们。

    但随即,这几个监工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汉人老爷多半是听不懂这最土的蛮话的。

    然而。

    下一刻,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穿着精铁扎甲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乌骨,缓缓地,用一口正统的蛮话,轻声回应道:

    “我不是汉人。”

    乌骨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因为那个人的动作,头盔的阴影褪去。

    乌骨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而在他的下颌线上,赫然刺着几道深青色交错复杂的图腾刺青!

    “你...你也是蛮人?!!”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比刚才更加汹涌的愤怒与悲凉,吞噬了乌骨。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昂起了满是伤痕的上半身,声音凄厉:

    “你身上流着山林的血!”

    “可你这个穿着汉人铁壳子的杂种!你忘了蛮神的荣耀!”

    “你站在这里,站在汉人的地盘上,看着他们把我们当成牲口一样打!”

    “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汉人养的一条会咬同族的狗!!!”

    青年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带着血沫的唾沫星子喷向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不成人形、满眼绝望与仇恨的生蛮。

    恍惚间。

    他的思绪回到了差不多一年前。

    那时的他,同样在这沅陵,同样被五花大绑。

    他也曾像眼前这个生蛮一样,用这种充满仇恨的眼神,去咒骂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白衣公子。

    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年。

    青年缓缓地开了口:“我不是杂种,我叫,阿古拉。”

    他看着乌骨,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父亲,是雄溪洞主,阿拓木。”

    “阿拓木...之子?!”

    乌骨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紧接着,他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哈哈哈哈!原来是你!那个畜生的儿子!”

    乌骨看阿古拉,用十万大山里最恶毒的语言,疯狂地辱骂着那个名字。

    阿古拉起初是不解,随后,脸色变得铁青,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在他的心中,父亲阿拓木的身影一直都是那么的高大、伟岸,是十万大山里最勇猛的雄鹰,是为了部族的生存,敢于带领族人与汉人、与山林抗争的英雄!

    就在前些日子,父亲还托人从山里送来口信。

    信上叮嘱他,不用担心山里,让他在汉人长官身边好好进学,多学些汉人的好东西,比将来回山,好带着族人过上好日子。

    这样一个一心为了部族的父亲,凭什么被一个生蛮如此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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